序言
2026-04-22180
当福冈的春樱轻拂承天寺的飞檐,当京都的晨雾漫过宇治茶田的垄亩,当大阪的市井飘出百年茶铺的清芬,我眼前浮现的,却是千里之外天目山东南麓的那片青峦 —— 径山,山上那座古刹径山寺,曾是南宋禅宗 “五山十刹之首”,更是一杯茶、一缕禅、一种文明跨越山海的起点。
2011 年,我因受邀撰写浙江茶文化专著《精茗蕴香》初登径山。在山上那座名为 “道渊亭” 的石亭中,我见到了无准师范与他的日本弟子圆尔辨圆(即圣一国师)的塑像。住持戒兴禅师向我讲述了这对师徒跨越山海、传承禅法的往事。凝视着亭中的师徒塑像,那一刻,历史骤然有了具象的温度,它不再是典籍里冰冷的文字记载,而是一场跨海求法的虔诚跋涉,更是径山文化东传扶桑、文明互鉴的真实开端。自此,我与径山结下不解之缘:曾做客中国国际广播电台,在直播中向全球华语听众推介径山;在山脚双溪镇举办《中国茶圣节径山禅意书画展》,带女儿重登故山、在《漫画余杭》中勾勒其人文传奇,更策划海外华裔青少年画美丽余杭活动,偕同余杭侨界书画家,借网络平台向海外孩童传递径山的韵味。此外,我还应邀加入径山文化研究会,成为该会的一名会员。

径山智策禅师曾言:“自从识得金针后,一任风吹满袖香。” 径山文化恰如这满袖茶香,跨越山海而历久弥新。这份传承的魅力,让我萌生了东渡寻茶的念头。世人皆知径山是日本茶道之源,而我更想探寻:当径山的风掠过扶桑,在日本的土壤中孕育出了怎样的枝叶?千年之后回望那段文明之旅,我们又能从异国风景里,看见怎样的径山?
这本小书,便是这次追寻之旅的记录——既有田野的见闻,也有史料的叩问,更有一个媒体人对文化传播的深情回眸。
于是,循着历史的脉络,我从上海浦东启程,首先抵达福冈 —— 圣一国师、南浦绍明等日本禅僧离乡求法的第一站,亦是径山茶宴、禅宗仪轨东传的 “最初一公里”;再抵京都,这座被宋风浸润的古都,将径山禅法与茶礼消化融合,孕育出 “和敬清寂” 的茶道精髓,让径山文化扎下深根;最终抵达大阪,见证禅茶从寺院走向市井,在现代生活中延续着千年生命力。三座城市如三块拼图,拼出的不仅是径山文化在日本的传播轨迹,更是文明互鉴的完整图景。苏轼两度登临径山时写下的 “含晖亭上望东溟,凌霄峰头挹南岳”,恰似这趟旅程的写照 —— 从东海之滨到古都深处,处处可见文化传承的光影交错。
藤田美术馆的茶座上,指尖触碰的茶碗,仿佛还留存着八百年前的余温;东福寺的方丈院中,禅僧低吟的梵呗,与径山古刹的朝钟暮鼓隔空呼应;大阪的百年茶铺里,一杯清碧抹茶入口,便尝到传统古韵与现代生活的温柔碰撞。这一路,遇见坚守古礼的茶道老者,也邂逅融新于禅的年轻行者,还拜会了一位著作等身、经营者一家中餐厅的奇人学者;看见史料典籍中沉淀的文化印记,也见证烟火日常里鲜活的传承实践。无准师范 “圆照之道如春行天地” 的禅心,便在这一盏盏茶汤中,跨越山海,代代相传。
这些所见所闻,最终指向一个简单却深刻的命题:所谓 “看见径山”,实则是看见中华文明的开放与包容。径山的茶与禅之所以能跨越千年、远播海外,正因其承载着 “和而不同” 的智慧 —— 既坚守自身文化内核,又以包容之心与不同文明交流互鉴。

从日本归来,我再登径山,距初访已过十年。十年间,径山巨变:杭州有专线到达游客中心,接驳车沿十八弯山路直抵寺门;寺院前,游客排着长队体验抹茶之趣;展厅内,讲解员细细述说径山文化东渡的传奇,更难得的是,在径山寺见到了研究径山茶宴的关剑平教授 —— 这位留日归来的茶文化专家,为我泡的每一杯茶里,都似乎沉淀着,径山茶宴修复、申遗的艰辛与荣光。
此刻立于径山之上,日本之行的所见所感翻涌心头,百感交集。愿这本书能成为一份致敬:致敬八百年前播撒文明火种的径山高僧,致敬远渡重洋求法的日本禅僧,致敬所有坚守传承的人们,更致敬文明互鉴的永恒力量。
愿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读者,都能在字里行间,看见苏轼笔下 “众峰来自天目山,势若骏马奔平川” 的雄奇,看见禅诗所吟“落尽山花人不见,白云堆里一声钟” 的清寂 —— 径山的风骨与禅韵,皆在这一盏茶汤之中。
